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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花她妈
 

山花她妈

  □周晓菊

  八九岁的时候,村上和我一般大小的姑娘都有个秘密的小愿望,就是长大了一定要和山花一样好看。于是我们偷偷学着山花的姿势干活,模仿她的样子走路,就连说话的语调也刻意地学着山花,似乎只有那样才叫好听。

  记忆中山花虽然没穿过鲜艳的衣服,但总是很干净。她身材高挑,头发乌黑,白白的皮肤衬出一双异常水灵的眼睛,哭的时候,梨花带雨,让人老想跟着哭,笑的时候,眉黛轻扬,并不夸张的笑声,却让人感到她由衷的快乐。

  父母常拿山花来教育我们,却是因为她从来都是最懂事、最踏实的孩子。但令我不解的是,在山花的世界里,向来就只有她和她娘。她们住在我家门前一排窑洞里,和干爸家的院子只隔着一段低低的墙。一丁点大的院子,总是扫得很干净。据说山花的爸是干爸的弟弟,在外面干大事着呢,但从来没见过回来。长大一点,我也背地里问过村里奶奶辈的人,她们总是不愿详说,只是叹一声:唉,山花她妈这一辈子!

  自我记事起,山花她妈一直是村上起得最早的人,无论冬夏,不是早早在地里干活,就是拿着铁锨和笼,在路上铲牛羊粪。山花出嫁后,她起得更早了,冬季我们摸黑上学的路上,总能见到她,就站在路上,似乎什么也没干。因为住得近,她家的一亩八分地也和我家的地连畔,农忙季节,别人家倾巢出动在地里干活时,她只是一个人忙在地里。我家用粮食换了西瓜,或奶奶做了饭,总吩咐我们,给山花她妈拿点。这常是我和弟弟抢着去干的事,因为常能听到她一串串的笑声后,好多由衷的表扬。我最乐于蹲在她旁边,看她停下手里的活,用袖子左一把右一把地擦去额头的汗,双手接住西瓜,稀溜溜,快快吃完,将衣襟撩起来擦擦手,而后在我的羊角辫子上轻轻拍拍,一边说,好心人家的好心娃,长大一定能干大事,一边又匆匆投入劳动。虽然农忙的时候,村里许多老人做了饭,都愿意给山花她妈送一碗,但并不都是出于同情。也只有在顾不上做饭的时候,她才会笑着接受别人的施舍,而在平时,她是一个既能干又硬气的人。方圆几百里,几乎每家每户,只要遇着作难的事,比如婚丧嫁娶、女人生孩子、牛羊下崽,情急之下,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:快,快叫山花她妈去!她几乎真的是一个无所不能的人。直到弟弟长到二十几岁,我妈一旦说起过去,总免不了一句,你弟弟的小命,是山花她妈给捡回来的。说罢就绘声绘色地说起我弟弟生下来如何被羊水呛到窒息,山花她妈如何用嘴一点一点吸出脏血水,如何一点点拨弄弟弟到有了呼吸。似乎村上好几个孩子,都是这么活过来的,所以,当大人说起,我们常不以为然地只把他们的话往下背。

  本来山花她妈的身影一直就这么亲切和熟悉,要不是山花出嫁许多年后,一个城里小姑娘找过来,似乎谁也不曾记起,这个家还有什么不完美。只是那个穿着很洋气,皮肤很白、戴着眼镜,一路拿着地图打听过来的十几岁的小姑娘,让许久没人提起的话题,一度在村里掀起了议论。妈妈说,我奶奶告诉她,山花她妈嫁到我们村上的时候,本村、邻村的小伙子争着抢着看新娘子,因为她曾是大户人家的小姐,俊俏得活脱脱像一朵花。我干爸的弟弟那时在上高中,家里人做主,把她娶了过来。似乎只有那个念书的小伙子,并没觉得她有那么美,很久很久才回来一次,匆匆又离开。令山花她妈一辈子都没有忘记的是最后一次他回来,带来好多吃的,变得异常温柔。过了半个月,听说他考上大学了,但录取的条件必须是未婚。他说,等安顿好,一定回来接她。于是,山花她妈就乐滋滋地跟到派出所,办了离婚手续,给他打点好行李,小心翼翼地送他坐了车。想是她坚信总有一天他会回来,所以,她一个人生下山花,独自把她带大。唉,女人,尤其善良的女人,一旦遇上爱情,就变成了十足的大傻瓜!村上的人开始是同情她的,就对她说:他不是你男人了,离婚了就没关系了。她总是气急败坏地说大家不安好心。后来,渐渐也有各种风言风语四起。干爸和家族里的长辈也劝她另做打算,她总是低着头不吭声,但就是不走。于是,常常就见她出现在路上,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干活,却不会放过每辆班车上偶尔跳下来的人,寒暄几句,但谁也不是她要等的那个人。

  那个城里的姑娘后来每年都回来一两次,寸步不离地伴着山花的妈,听说每次临走,就留下身上所有能留下的东西,眼镜、零钱、衣服。也许,是想替她爸爸弥补一点什么吧。但那个山花她妈等了一辈子的男人,始终在村人们的话题里,传说他当了教授,当了大官,住了别墅,开着车呢。但他自走后,在山花她妈的面前从来都没出现过。渐渐地,山花她妈老了,似乎也并不再忌讳别人说什么了,偶尔还跟着寒碜一两句:“我就是吃糠咽菜的命,我就爱呆在咱地里。”话题往往也就此打住。

  上次回村,已是我离开那个地方20年后,第一次徒步走进村里。抬眼处,一切关于村庄的记忆依稀都在刹那之间苏醒了,但一切真的已经远去。那一排早已不再住人的窑洞,塌陷得只剩低低浅浅的院落,而往昔鸡飞狗吠的生活气息已被厚厚的冰草和青蒿覆盖,山花她妈曾种过麦子、豆子和玉米的一亩八分地,也正好被新修的硬化路面占据,一直通向村外。

  回来时,在村口幸遇山花她妈,除了那张笑起来仍像菊花的布满皱纹的脸,我几乎认不出她来。头发全白了,衣着褴褛,腰身佝偻,步态蹒跚。只是,她亲切地叫着我小名的声音一直没变。走近了,她仍然拿衣襟擦擦手,亲热又有点怯生生地抓住我的手,只是笑,却久久不松开。

  踏上回程的路,一直有一种东西轻轻地触碰着心底那块最柔软的地方。是感慨、是留恋、是对那一代人毕其一生坚守爱情的传奇经历的敬仰,还是深深的怜惜,说不清楚。只是觉得,似乎一切真的已渐行渐远,再也留不住了!

  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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